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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《雷雨》話劇劇本全文閱讀-第二幕

          放大字體  縮小字體 發布日期:2022-03-14 18:11:47  瀏覽次數:476
           [午飯后,天氣很-陰-沉,更郁熱,潮濕的空氣,低壓著在屋內的人,使人成為煩躁的了。周萍一個人由飯廳走上來,望望花園,冷清清的,沒有一個 人。偷偷走到書房門口,書房里是空的,也沒有人。忽然想起父親在別的地方會客,他放下心,又走到窗戶前開窗門,看著外面綠蔭蔭的樹叢。低低地吹出一種奇怪 的哨聲,中間他低沉地叫了兩三聲"四鳳 !"不一時,好像聽見遠處有哨聲在回應,漸移漸近,他有緩緩地叫了一聲"鳳兒!"門外有一個女人的聲音,"萍,是你么?"萍就把窗門關上。
          [四鳳由外面輕輕地跑進來。

          萍 (回頭,望著中門,四鳳正從中門進,低聲,熱烈地)鳳兒?。ㄗ呓?,拉著她的手。)
          四 不,(推開他)不,不。(諦聽,四面望)看看,有人!
          萍 沒有,鳳,你坐下。(推她到沙發坐下。)
          四 (不安地)老爺呢?
          萍 在大客廳會客呢。
          四 (坐下,嘆一口長氣。望著)總是這樣偷偷摸摸的。
          萍 哦。
          四 你連叫我都不敢叫。
          萍 所以我要離開這兒哪。
          四 (想一下)哦,太太怪可憐的。為什么老爺回來,頭一次見太太就發這么大的脾氣?
          萍 父親就是這樣,他的話,向來不能改的。他的意見就是法律。
          四 (怯懦地)我--我怕得很。
          萍 怕什么?
          四 我怕萬一老爺知道了,我怕。有一天,你說過,要把我們的事告訴老爺的。
          萍 (搖頭,深沉地)可怕的事不在這兒。
          四 還有什么?
          萍 (忽然地)你沒有聽見什么話?
          四 什么?(停)沒有。
          萍 關于我,你沒有聽見什么?
          四 沒有。
          萍 從來沒聽見過什么?
          四 (不愿提)沒有--你說什么?
          萍 那--沒什么!沒什么。
          四 (真摯地)我信你,我相信你以後永遠不會騙我。這我就夠了。--剛才,我聽你說,你明天就要到礦上去。
          萍 我昨天晚上已經跟你說過了。
          四 (爽直地)你為什么不帶我去?
          萍 因為(笑)因為我不想帶你去。
          四 這邊的事我早晚是要走的。--太太,說不定今天要辭掉我。
          萍 (沒想到)她要辭掉你,--為什么?
          四 你不要問。
          萍 不,我要知道。
          四 自然因為我做錯了事。我想,太太大概沒有這個意思。也許是我瞎猜。(停)萍,你帶我去好不好?
          萍 不。
          四 (溫柔地)萍,我好好地侍候你,你壓迫這么一個人。我跟你縫衣服,燒飯做菜,我都做得好,只要你叫我跟你在一塊兒。
          萍 哦,我還要一個女人,跟著我,侍候我,叫我享福?難道,這些年,在家里,這種生活我還不夠么?
          四 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頭是不成的。
          萍 鳳,你看不出來,現在我怎么能帶你出去?--你這不是孩子話嗎?
          四 萍,你帶我走!我不連累你,要是外面因為我,說你的壞話,我立刻就走。你--你不要怕。
          萍 (急躁地)鳳,你以為我這么自私自利么?你不應該這么想我。--哼,我怕,我怕什么?(管不住自己)這些年,我做出這許多的……哼,我的心都死了,我恨極了我自己。
          現在我的心剛剛有點生氣了,我能放開膽子喜歡一個女人,我反而怕人家罵?哼,讓大家說吧,周家大少爺看上他家里面的女下人,怕什么,我喜歡她。
          四 (安慰他)萍,不要離開。你做了什么,我也不怨你的。(想)
          萍 (平靜下來)你現在想什么?
          四 我想,你走了以後,我怎么樣。
          萍 你等著我。
          四 (苦笑)可是你忘了一個人。
          萍 誰?
          四 他總不放過我。
          萍 哦,他呀--他又怎么樣?
          四 他又把前一個月的話跟我提了。
          萍 他說,他要你?
          四 不,他問我肯嫁他不肯。
          萍 你呢?
          四 我先沒有說什么,后來他逼著問我,我只好告訴他實話。
          萍 實話?
          四 我沒有說別的,我只提我已經許了人家。
          萍 他沒有問別的?
          四 沒有,他倒說,他要供給我上學。
          萍 上學?(笑)他真呆氣?。墒?,誰知道,你聽了他的話,也許很喜歡的。
          四 你知道我不喜歡,我愿意老陪著你。
          萍 可是我已經快三十了,你才十八,我也不比他的將來有希望,并且我做過許多見不得人的事。
          四 萍,你不要同我瞎扯,我現在心里很難過。你得想出法子,他是個孩子,老是這樣裝著腔,對付他,我實在不喜歡。你又不許我跟他說明白。
          萍 我沒有叫你不跟他說。
          四 可是你每次見我跟他在一塊兒,你的神氣,偏偏--
          萍 我的神氣那自然是不快活的。我看見我最喜歡的女人時常跟別人在一塊兒。哪怕他是我的弟弟,我也不情愿的。
          四 你看你又扯到別處。萍,你不要扯,你現在到底對我怎么樣?你要跟我說明白。
          萍 我對你怎么樣?(他笑了。他不愿意說,他覺得女人們都有些呆氣,這一句話似乎有一個女人也這樣問過他,他心里隱隱有些痛)要我說出來?(笑)那么,你要我怎么說呢?
          四 (苦惱地)萍,你別這樣待我好不好?你明明知道我現在什么都是你的,你還--你還這樣欺負人。
          萍 (他不喜歡這樣,同時又以為她究竟有些不明白)哦?。▏@一口氣)天哪!
          四 萍,我父親只會跟人要錢,我哥哥瞧不起我,說我沒有志氣,我母親如果知道了這件事,她一定恨我。哦,萍,沒有你就沒有我。我父親,我哥哥,我母親,他們也許有一天會不理我,你不能夠的,你不能夠的。(咽)
          萍 四鳳,不,不,別這樣,你讓我好好地想一想。
          四 我的媽最疼我,我的媽不愿意我在公館里做事,我怕她萬一看出我的謊話,知道我在這里做了事,并且同你……如果你又不是真心的,……那我--那我就傷了我媽的心了。(哭)還有……
          萍 不,鳳,你不該這樣疑心我。我告訴你,今天晚上我預備到你那里去。
          四 不,我媽今天回來。
          萍 那么,我們在外面會一會好么?
          四 不成,我媽晚上一定會跟我談話的。
          萍 不過,明天早車我就要走了。
          四 你真不預備帶我走么?
          萍 孩子!那怎么成?
          四 那么,你--你叫我想想。
          萍 我先要一個人離開家,過后,再想法子,跟父親說明白,把你接出來。
          四 (看著他)也好,那么今天晚上你只好到我家里來。我想,那兩間房子,爸爸跟媽一定在外房睡,哥哥總是不在家睡覺,我的房子在半夜里一定是空的。
          萍 那么,我來還是先吹哨;(吹一聲)你聽得清楚吧?
          四 嗯,我要是叫你來,我的窗上一定有個紅燈,要是沒有燈,那你千萬不要來。
          萍 不要來。
          四 那就是我改了主意,家里一定有許多人。
          萍 好,就這樣。十一點鐘。
          四 嗯,十一點。
          [魯貴由中門上,見四鳳和周萍在這里,突然停止,故意地做出懂事的假笑。
          貴 哦?。ㄏ蛩镍P)我正要找你。(向萍)大少爺,您剛吃完飯。
          四 找我有什么事?
          貴 你媽來了。
          四 (喜形于色*)媽來了,在哪兒?
          貴 在門房,跟你哥哥剛見面,說著話呢。
          [四鳳跑向中門。
          萍 四鳳,見著你媽,代我問問好。
          四 謝謝您,回頭見。(鳳下)
          貴 大少爺,您是明天起身么?
          萍 嗯。
          貴 讓我送送您。
          萍 不用,謝謝你。
          貴 平時總是你心好,照顧著我們。您這一走,我同這丫頭都得惦記著您了。
          萍 (笑)你又沒有錢了吧?
          貴 (好笑)大少爺,您這可是開玩笑了。--我說的是實話,四鳳知道,我總是背後說大少爺好的。
          萍 好吧。--你沒有事么?
          貴 沒事,沒事,我只跟您商量點閑拌兒。您知道,四鳳的媽來了,樓上的太太要見她,……
          [繁漪由飯廳上,魯貴一眼看見她,話說成一半,又吞進去。
          貴 哦,太太下來了!太太,您病完全好啦?(繁漪點一點頭)魯貴直惦記著。
          繁 好,你下去吧。
          [魯貴鞠躬由中門下。
          繁 (向萍)他上哪去了?
          萍 (莫明其妙)誰?
          繁 你父親。
          萍 他有事情,見客,一會兒就回來。弟弟呢?
          繁 他只會哭,他走了。
          萍 (怕和她一同在這間屋里)哦。(停)我要走了,我現在要收拾東西去。(走向飯廳)
          繁 回來,(萍停步)我請你略微坐一坐。
          萍 什么事?
          繁 (-陰-沉地)有話說。
          萍 (看出她的神色*)你像是有很重要的話跟我談似的。
          繁 嗯。
          萍 說吧。
          繁 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景。這不是一天的事情。
          萍 (躲避地)父親一向是那樣,他說一句就是一句的。
          繁 可是人家說一句,我就要聽一句,那是違背我的本性*的。
          萍 我明白你。(強笑)那么你頂好不聽他的話就得了。
          繁 萍,我盼望你還是從前那樣誠懇的人。頂好不要學著現在一般青年人玩世不恭的態度。你知道我沒有你在我面前,這樣,我已經很苦了。
          萍 所以我就要走了。不要叫我們見著,互相提醒我們最后悔的事情。
          繁 我不后悔,我向來做事沒有后悔過。
          萍 (不得已地)我想,我很明白地對你表示過。這些日子我沒有見你,我想你很明白。
          繁 很明白。
          萍 那么,我是個最糊涂,最不明白的人。我后悔,我認為我生平做錯一件大事。我對不起自己,對不起弟弟,更對不起父親。
          繁 (低沉地)但是最對不起的人有一個,你反而輕輕地忘了。
          萍 我最對不起的人,自然也有,但是我不必同你說。
          繁 (冷笑)那不是她!你最對不起的是我,是你曾經引誘的后母!
          萍 (有些怕她)你瘋了。
          繁 你欠了我一筆債,你對我負著責任;你不能看見了新的世界,就一個人跑。
          萍 我認為你用的這些字眼,簡直可怕。這種字句不是在父親這樣--這樣體面的家庭里說的。
          繁 (氣極)父親,父親,你撇開你的父親吧!體面?你也說體面?(冷笑)我在這樣的體面家庭已經十八年啦。周家家庭里做出的罪惡,我聽過,我見過,我做過。我 始終不是你們周家的人。我做的事,我自己負責任。不像你們的祖父,叔祖,同你們的好父親,偷偷做出許多可怕的事情,禍移在別人身上,外面還是一副道德面 孔,慈善家,社會上的好人物。
          萍 繁漪,大家庭自然免不了不良分子,不過我們這一支,除了我,……
          繁 都一樣,你父親是第一個偽君子,他從前就引誘過一個良家的姑娘。
          萍 你不要亂說話。
          繁 萍,你再聽清楚點,你就是你父親的私生子!
          萍 (驚異而無主地)你瞎說,你有什么證據?
          繁 請你問你的體面父親,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時候告訴我的。(指桌上相片)你就是這年青的姑娘生的小孩。她因為你父親又不要她,就自己投河死了。
          萍 你,你,你簡直……--好,好,(強笑)我都承認。你預備怎么樣?你要跟我說什么?
          繁 你父親對不起我,他用同樣手段把我騙到你們家來,我逃不開,生了沖兒。十幾年來像剛才一樣的兇橫,把我漸漸地磨成了石頭樣的死人。你突然從家鄉出來,是你,是你把我引到一條母親不像母親,情婦不像情婦的路上去。是你引誘我的!
          萍 引誘!我請你不要用這兩個字好不好?你知道當時的情形怎么樣?
          繁 你忘記了在這屋子里,半夜,我哭的時候,你嘆息著說的話么?你說你恨你的父親,你說過,你愿他死,就是犯了滅倫的罪也干。
          萍 你忘了。那時我年青,我的熱叫我說出來這樣糊涂的話。
          繁 你忘了,我雖然只比你大幾歲,那時,我總還是你的母親,你知道你不該對我說這種話么?
          萍 哦--(嘆一口氣)總之,你不該嫁到周家來,周家的空氣滿是罪惡。
          繁 對了,罪惡,罪惡。你的祖宗就不曾清白過,你們家里永遠是不干凈。
          萍 年青人一時糊涂,做錯了的事,你就不肯原諒么?(苦惱地皺著眉)
          繁 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,我已預備好棺材,安安靜靜地等死,一個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,撇得我枯死,慢慢地渴死。讓你說,我該怎么辦?
          萍 那,那我也不知道,你來說吧!
          繁 (一字一字地)我希望你不要走。
          萍 怎么,你要我陪著你,在這樣的家庭,每天想著過去的罪惡,這樣活活地悶死么?
          繁 你既知道這家庭可以悶死人,你怎么肯一個人走,把我放在家里?
          萍 你沒有權利說這種話,你是沖弟弟的母親。
          繁 我不是!我不是!自從我把我的性*命,名譽,交給你,我什么都不顧了。我不是他的母親。不是,不是,我也不是周樸園的妻子。
          萍 (冷冷地)如果你以為你不是父親的妻子,我自己還承認我是我父親的兒子。
          繁 (不曾想到他會說這一句話,呆了一下)哦,你是你父親的兒子。--這些月,你特別不來看我,是怕你的父親?
          萍 也可以說是怕他,才這樣的吧。
          繁 你這一次到礦上去,也是學著你父親的英雄榜樣,把一個真正明白你,愛你的人丟開不管么?
          萍 這么解釋也未嘗不可。
          繁 (冷冷地)怎么說,你到底是你父親的兒子。(笑)父親的兒子?(狂笑)父親的兒子?(狂笑,忽然冷靜嚴厲地)哼,都是沒有用,膽小怕事,不值得人為他犧牲的東西!我恨著我早沒有知道你!
          萍 那么你現在知道了!我對不起你,我已經同你詳細解釋過,我厭惡這種不自然的關系。我告訴你,我厭惡。我負起我的責任,我承認我那時的錯,然而叫我犯了那樣 的錯,你也不能完全沒有責任。你是我認為最聰明,最能了解的女子,所以我想,你最後會原諒我。我的態度,你現在罵我玩世不恭也好,不負責任也好,我告訴 你,我盼望這一次的談話是我們最末一次談話了。(走向飯廳門)
          繁 (沉重地語氣)站著。(萍立?。┪蚁M忝靼孜覄偛耪f的話,我不是請求你。我盼望你用你的心,想一想,過去我們在這屋子里說的,(停,難過)許多,許多的話。一個女子,你記著,不能受兩代的欺侮,你可以想一想。
          萍 我已經想得很透徹,我自己這些天的痛苦,我想你不是不知道,好請你讓我走吧。
          [周萍由飯廳下,繁漪的眼淚一顆顆地流在腮上,她走到鏡臺前,照著自己蒼白的有皺紋的臉,便嚶嚶地撲在鏡臺上哭起來。
          [魯貴偷偷地由中門走進來,看見太太在哭。
          貴 (低聲)太太!
          繁 (突然抬起)你來干什么?
          貴 魯媽來了好半天啦!
          繁 誰?誰來了好半天啦?
          貴 我家里的,太太不是說過要我叫她來見么?
          繁 你為什么不早點來告訴我?
          貴 (假笑)我倒是想著,可是我(低聲)剛才瞧見太太跟大少爺說話,所以就沒有敢驚動您。
          繁 啊你,你剛才在--
          貴 我?我在大客廳里伺候老爺見客呢?。ü室獾夭幻靼祝┨惺裁词旅??
          繁 沒什么,那么你叫魯媽進來吧。
          貴 (諂笑)我們家里是個下等人,說話粗里粗氣,您可別見怪。
          繁 都是一樣的人。我不過想見一見,跟她談談閑話。
          貴 是,那是太太的恩典。對了,老爺剛才跟我說,怕明天要下大雨,請太太把老爺的那一件舊雨衣拿出來,說不定老爺就要出去。
          繁 四鳳跟老爺檢的衣裳,四鳳不會拿么?
          貴 我也是這么說啊,您不是不舒服么?可是老爺吩咐,不要四鳳,還是要太太自己拿。
          繁 那么,我一會兒拿來。
          貴 不,是老爺吩咐,說現在就要拿出來。
          繁 哦,好,我就去吧。--你現在叫魯媽進來,叫她在這房里等一等。
          貴 是,太太。
          [魯貴下,繁漪的臉更顯得蒼白,她在極力壓制自己的煩郁。
          繁 (把窗戶打開吸一口氣,自語)熱極了,悶極了,這里真是再也不能住的。我希望我今天變成火山的口,熱烈烈地冒一次,什么我都燒個干凈,當時我就再掉在冰川 里,凍成死灰,一生只熱熱烈烈地燒一次,也就算夠了。我過去的是完了,希望大概也是死了的。哼,什么我都預備好了,來吧,恨我的人,來吧。叫我失望的人, 叫我忌妒的人,都來吧
          ,我在等候著你們。(望著空空的前面,既而垂下頭去,魯貴上。)
          貴 剛才小當差進來,說老爺催著要。
          繁 (抬頭)好,你先去吧。我叫陳媽過去。
          [繁漪由飯廳下,貴由中門下。移時魯媽--即魯侍萍--與四鳳上。魯媽的年級約有四十七歲的光景,鬢發已經有點斑白,面貌白凈,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八九歲的樣子。
          她的眼有些呆滯,時而呆呆地望著前面,但是在那修長的睫,和她圓大的眸子間,還尋得出她少年時靜慰的神韻。她的衣服樸素而有身份,舊藍布褲褂,很潔凈地穿在身上。遠遠地看著,依然像大家戶里落迫的婦人。她的高貴的氣質和她的丈夫的鄙俗,好小,恰成一個強烈地對比。
          [她的頭還包著一條白布手巾,怕是坐火車圍著避上的,她說話總愛微微地笑,尤其因為剛剛見著兩年未見的親兒女,神色*還是快慰地閃著快樂的光 彩。她的聲音很低,很沉穩,語音像一個南方人曾經和北方人相處很久,夾雜著許多模糊,輕快的南方音,但是她的字句說得很清楚。她的牙齒非常整齊,笑的時候 在嘴角旁露出一對深深的笑渦,叫我們想
          起來四鳳笑時口旁一對淺淺的渦影。
          [魯媽拉著女兒的手,四鳳就像個小鳥偎在她身邊走進來。后面跟著魯貴,提著一個舊包袱。他驕傲地笑著,比起來,這母女的單純的歡欣,他更是粗鄙了。

          四 太太呢?
          貴 就下來。
          四 媽,您坐下。(魯媽坐)您累么?
          魯 不累。
          四 (高興地)媽,您坐一坐。我給您倒一杯冰鎮的涼水。
          魯 不,不要走,我不熱。
          貴 鳳兒,你跟你媽拿一瓶汽水來(向魯媽),這公館什么沒有?一到夏天,檸檬水,果子露,西瓜湯,桔子,香蕉,鮮荔枝,你要什么,就有什么。
          魯 不,不,你別聽你爸爸的話。這是人家的東西。你在我身旁跟我多坐一回,回頭跟我同--同這位周太太談談,比喝什么都強。
          貴 太太就會下來,你看你,那塊白包頭,總舍不得拿下來。
          魯 (和藹地笑著)真的,說了那么半天。(笑望著四鳳)連我在火車上搭的白手巾都忘了解啦。(要解它)
          四 (笑著)媽,您讓我替您解開吧。(走過去解。這里,魯貴走到小茶幾旁,又偷偷地把煙放在自己的煙盒里。)
          魯 (解下白手巾)你看我的臉臟么?火車上盡是土,你看我的頭發,不要叫人家笑。
          四 不,不,一點都不臟。兩年沒見您,您還是那個樣。
          魯 哦,鳳兒,你看我的記性*。談了這半天,我忘記把你頂喜歡的東西跟你拿出來啦。
          四 什么?媽。
          魯 (由身上拿出一個小包來)你看,你一定喜歡的。
          四 不,您先別給我看,讓我猜猜。
          魯 好,你猜吧。
          四 小石娃娃?
          魯 (搖頭)不對,你太大了。
          四 小粉撲子。
          魯 (搖頭)給你那個有什么用?
          四 哦,那一定是小針線盒。
          魯 (笑)差不多。
          四 那您叫我打開吧。(忙打開紙包)哦!媽!頂針!銀頂針!爸,您看,您看?。ńo魯貴看)。
          貴 (隨聲說)好!好!
          四 這頂針太好看了,上面還鑲著寶石。
          貴 什么?(走兩步,拿來細看)給我看看。
          魯 這是學校校長的太太送給我的。校長丟了個要緊的錢包,叫我拾著了,還給他。校長的太太就非要送給我東西,拿出一大堆小手飾叫我挑,送給我的女兒。我就撿出這一件,拿來送給你,你看好不好?
          四 好,媽,我正要這個呢。
          貴 咦,哼,(把頂針交給四鳳)得了吧,這寶石是假的,你挑得真好。
          四 (見著母親特別歡喜說話,輕蔑地)哼,您呀,真寶石到了您的手里也是假的。
          魯 鳳兒,不許這樣跟爸爸說話。
          四 (撒嬌)媽您不知道,您不在這兒,爸爸就拿我一個人撒氣,盡欺負我。
          貴 (看不慣他妻女這樣"鄉氣",于是輕蔑地)你看你們這點窮相,走到大家公館,不來看看人家的闊排場,盡在一邊閑扯。四鳳,你先把你這兩年的衣裳給你媽看看。
          四 (白眼)媽不稀罕這個。
          貴 你不也有點手飾么?你拿出來給你媽開開眼??纯催€是我對,還是把女兒關在家里對?
          魯 (想魯貴)我走的時候囑咐過你,這兩年寫信的時候也總不斷地提醒你,我說過我不愿意把我的女兒送到一個闊公館,叫人家使喚。你偏--(忽然覺得這不是談家事的地方,
          回頭向四鳳)你哥哥呢?
          四 不是在門房里等著我們么?
          貴 不是等著你們,人家等著見老爺呢。(向魯媽)去年我叫人跟你捎個信,告訴你大海也當了礦上的工頭,那都是我在這而嘀咕上的。
          四 (厭惡她父親又表白自己的本領)爸爸,您看哥哥去吧。他的脾氣有點不好,怕他等急了,跟張爺劉爺們鬧起來。
          貴 真他媽的。這孩子的狗脾氣我倒忘了,(走向中門,回頭)你們好好在這屋子里坐一會,別亂動,太太一會兒就下來。
          [魯貴下。母女見魯貴走后,如同犯人望見看守走了一樣,舒展地吐出一口氣來。母女二人相對默然地笑了一笑,剎那間,她們臉上又浮出歡欣,這次是由衷心升起來愉快的笑。
          魯 (伸出手來,向四鳳)哦,孩子,讓我看看你。
          [四鳳走到母親前,跪下。
          四 媽,您不怪我吧?您不怪我這次沒聽您的話,跑到周公館做事吧?
          魯 不,不,做了就做了。--不過為什么這兩年你一個字也不告訴我,我下車走到家里,才聽見張大嬸告訴我,說我的女兒在這兒。
          四 媽,我怕您生氣,我怕您難過,我不敢告訴您。--其實,媽,我們也不是什么富貴人家,就是像我這樣幫人,我想也沒有什么關系。
          魯 不,你以為媽怕窮么?怕人家笑我們窮么?不,孩子,媽最知道認命,媽最看得開,不過,孩子,我怕你太年青,容易一陣子犯糊涂,媽受過苦,媽知道的。你不 懂,你不知道這世界太--人的心太--。(嘆一口氣)好,我們先不提這個。(站起來)這家的太太真怪!她要見我干什么?
          四 嗯,嗯,是?。ㄋ目謶謥砹?,但是她愿意向好的一面想)不,媽,這邊太太沒有多少朋友,她聽說媽也會寫字,念書,也許覺著很相近,所以想請媽來談談。
          魯 (不信地)哦?(慢慢看這屋子的擺設,指著有鏡臺的柜)這屋子倒是很雅致的。就是家俱太舊了點。這是--?
          四 這是老爺用的紅木書桌,現在做擺飾用了。聽說這是三十年前的老東西,老爺偏偏喜歡用,到哪兒帶到哪兒。
          魯 那個(指著有鏡臺的柜)是什么?
          四 那也是件老東西,從前的第一個太太,就是大少爺的母親,頂愛的東西。您看,從前的家俱多笨哪。
          魯 咦,奇怪。--為什么窗戶還關上呢?
          四 您也覺得奇怪不是?這是我們老爺的怪脾氣,夏天反而要關窗戶。
          魯 (回想)鳳兒,這屋子我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。
          四 (笑)真的?您大概是想我想的夢里到過這兒。
          魯 對了,夢似的。--奇怪,這地方怪得很,這地方忽然叫我想起了許多許多事情。(低下頭坐下)
          四 (慌)媽,您怎么臉上發白?您別是受了暑,我給您拿一杯冷水吧。
          魯 不,不是,你別去,--我怕得很,這屋子有鬼怪!
          四 媽,您怎么啦?
          魯 我怕得很,忽然我把三十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想起來了,已經忘了許多年的人又在我心里轉。四鳳,你摸我的手。
          四 (摸魯媽的手)冰涼,媽,您可別嚇壞我。我膽子小,媽,媽,--這屋子從前可鬧過鬼的!
          魯 孩子,你別怕,媽不怎么樣。不過,四鳳,我好像我的魂來過這兒似的。
          四 媽,您別瞎說啦,您怎么來過?他們二十年前才搬到這兒北方來,那時候,您不是這在南方么?
          魯 不,不,我來過。這些家俱,我想不起來--我在哪見過。
          四 媽,您的眼不要直瞪瞪地望著,我怕。
          魯 別怕,孩子,別怕,孩子。(聲音愈低,她用力地想,她整個的人,縮,縮到記憶的最下層深處。)
          四 媽,您看那個柜干什么?那就是從前死了的第一個太太的東西。
          魯 (突然低聲顫顫地向四鳳)鳳兒,你去看,你去看,那柜子靠右第三個屜里,有沒有一只小孩穿的繡花虎頭鞋。
          四 媽,您怎么拉?不要這樣疑神疑鬼地。
          魯 鳳兒,你去,你去看一看。我心里有點怯,我有點走不動,你去!
          四 好我去看。
          [她有到柜前,拉開斗,看。
          魯 (急)有沒有?
          四 沒有,媽。
          魯 你看清楚了?
          四 沒有,里面空空地就是些茶碗。
          魯 哦,那大概是我在做夢了。
          四 (憐惜她的母親)別多說話了,媽,靜一靜吧,媽,您在外受了委屈了,(落淚)從前,您不是這樣神魂顛倒的??蓱z的媽呀。(抱著她)好一點了么?
          魯 不要緊的。--剛才我在門房聽見這家里還有兩位少爺?
          四 嗯!媽,都很好,都很和氣的。
          魯 (自言自語地)不,我的女兒說什么也不能在這兒多呆。不成。不成。
          四 媽,您說什么?這兒上下都待我很好。媽,這里老爺太太向來不罵底下人,兩位少爺都很和氣的。這周家不但是活著的人心好,就是死了的人樣子也是挺厚道的。
          魯 周?這家里姓周?
          四 媽,您看您,您剛才不是問著周家的門進來的么?怎么會忘了?(笑)媽,我明白了,您還是路上受熱了。我先跟你拿著周家第一個太太的像片,給您看。我再跟你拿點水來喝。
          [四鳳在鏡臺上拿了像片過來,站在魯媽背後,給她看。
          魯 (拿著像片,看)哦?。@愕地說不出話來,手發顫。)
          四 (站在魯媽背後)您看她多好看,這就是大少爺的母親,笑得多美,他們并說還有點像我呢??上?,她死了,要不然,--(覺得魯媽頭向前倒)哦,媽,您怎么啦?您怎么?
          魯 不,不,我頭暈,我想喝水。
          四 (慌,掐著魯媽的手指,著她的頭)媽,您到這邊來?。ǚ鲷攱尩揭粋€大的沙發前,魯媽手里還緊緊地拿著相片)媽,您在這兒躺一躺。我跟您拿水去。
          [四鳳由飯廳門忙跑下。
          魯 哦,天哪。我是死了的人!這是真的么?這張相片?這些家俱?怎么會?--哦,天底下地方大得很,怎么?熬過這幾十年偏偏又把我這個可憐的孩子,放回到他--他的家里
          ?哦,好不公平的天哪?。奁?/span>
          [四鳳拿水上,魯媽忙擦眼淚。
          四 (持水杯,向魯媽)媽,您喝一口,不,再喝幾口。(魯媽飲)好一點了么?
          魯 嗯,好,好啦。孩子,你現在就跟我回家。
          四 (驚訝)媽,您怎么啦?
          [由飯廳傳出繁漪喊"四鳳"的聲音。
          魯 誰喊你?
          四 太太。
          繁漪聲 四鳳!
          四 唉。
          繁漪聲 四鳳,你來,老爺的雨衣你給放在哪兒啦?
          四 (喊)我就來。(向魯媽)您等一等,我就回來。
          魯 好,你去吧。


          [四鳳下。魯媽周圍望望,走到柜前,撫著她從前的家俱,低頭沉思。忽然聽見屋外花園里走路的聲音。她轉過身來,等候著。
          [魯貴由中門上。
          貴 四鳳呢?
          魯 這兒的太太叫了去啦。
          貴 你回頭告訴太太,說找著雨衣,老爺自己到這兒來穿,還要跟太太說幾句話。
          魯 老爺要到這屋里來?
          貴 嗯,你告訴清楚了,別回頭老爺來到這兒,太太不在,老頭兒又發脾氣了。
          魯 你跟太太說吧。
          貴 這上上些些許多底下人都得我支派,我忙不開,我可不能等。
          魯 我要回家去,我不見太太了。
          貴 為什么?這次太太叫你來,我告訴你,就許有點什么很要緊的事跟你談談。
          魯 我預備帶著鳳兒回去,叫她辭了這兒的事。
          貴 什么?你看你這點--
          [周繁漪由飯廳上。
          貴 太太。
          繁 (向門內)四鳳,你先把那兩套也拿出來,問問老爺要哪一件。(里面答應)哦,(吐出一口氣,向魯媽)這就是四鳳的媽吧?叫你久等了。
          貴 等太太是應當的。太太準她來跟您請安就是老大的面子。(四鳳由飯廳出,拿雨衣進。)
          繁 請坐!你來了好半天啦。(魯媽只在打量著,沒有坐下。)
          魯 不多一會,太太。
          四 太太。把這三件雨衣都送給老爺那邊去啦。
          貴 老爺說放在這兒,老爺自己來拿,還請太太等一會,老爺見您有話說呢。
          繁 知道了。(向四鳳)你先到廚房,把晚飯的菜看看,告訴廚房一下。
          四 是,太太。(望著魯貴,又疑懼地望著繁漪由中門下。
          繁 魯貴,告訴老爺,說我同四鳳的母親談話,回頭再請他到這兒來。
          貴 是,太太。(但不走)
          繁 (見魯貴不走)你有什么事么?
          貴 太太,今天早上老爺吩咐德國克大夫來。
          繁 二少爺告訴過我了。
          貴 老爺剛才吩咐,說來了就請太太去看。
          繁 我知道了。好,你去吧。
          [魯貴由中門下。
          繁 (向魯媽)坐下談,不要客氣。(自己坐在沙發上)
          魯 (坐在旁邊一張椅子上)我剛下火車,就聽見太太這邊吩咐,要為來見見您。
          繁 我常聽四鳳提到你,說你念過書,從前也是很好的門第。
          魯 (不愿提到從前的事)四鳳這孩子很傻,不懂規矩,這兩年叫您多生氣啦。
          繁 不,她非常聰明,我也很喜歡她。這孩子不應當叫她伺候人,應當替她找一個正當的出路。
          魯 太太多夸獎她了。我倒是不愿意這孩子幫人。
          繁 這一點我很明白。我知道你是個知書答禮的人,一見面,彼此都覺得性*情是直爽的,所以我就不妨把請你來的原因現在跟你說一說。
          魯 (忍不?。┨?,是不是我這小孩平時的舉動有點叫人說閑話?
          繁 (笑著,故為很肯定地說)不,不是。
          [魯貴由中門上。
          貴 太太。
          繁 什么事?
          貴 克大夫已經來了,剛才汽車夫接來的,現時在小客廳等著呢。
          繁 我有客。
          貴 客?--老爺說請太太就去。
          繁 我知道,你先去吧。
          [魯貴下。
          繁 (向魯媽)我先把我家里的情形說一說。第一我家里的女人很少。
          魯 是,太太。
          繁 我一個人是個女人,兩個少爺,一位老爺,除了一兩個老媽子以外,其余用的都是男下人。
          魯 是,太太,我明白。
          繁 四鳳的年級很青,哦,她才十九歲,是不是?
          魯 不,十八。
          繁 那就對了,我記得好像比我的孩子是大一歲的樣子。這樣年青的孩子,在外邊做事,又生得很秀氣的。
          魯 太太,如果四鳳有不檢點的地方,請您千萬不要瞞我。
          繁 不,不,(又笑了)她很好的。我只是說說這個情形。我自己有一個孩子,他才十七歲,--恐怕剛才你在花園見過--一個不十分懂事的孩子。
          [魯貴自書房門上。
          貴 老爺催著太太去看病。
          繁 沒有人陪著克大夫么?
          貴 王局長剛走,老爺自己在陪著呢。
          魯 太太,您先看去。我在這兒等著不要緊。
          繁 不,我話還沒有說完。(向魯貴)你跟老爺說,說我沒有病,我自己并沒有要請醫生來。
          貴 是,太太。(但不走)
          繁 (看魯貴)你在干什么?
          貴 我等太太還有什么旁的事情要吩咐。
          繁 (忽然想起來)有,你跟老爺回完話之後,你出去叫一個電燈匠,剛才我聽說花園藤蘿架上的就電線落下來了,走電,叫他趕快收拾一下,不要電了人。
          貴 是,太太。
          [貴由中門下。
          繁 (見魯媽立起)魯奶奶,你還是坐呀。哦,這屋子又悶起來啦。(走到窗戶,把窗戶打開,回來,坐)這些天我就看著我這孩子奇怪,誰知這兩天,他忽然跟我說他很喜歡四鳳。
          魯 什么?
          繁 也許預備要幫助她學費,叫她上學。
          魯 太太,這是笑話。
          繁 我這孩子還想四鳳嫁給他。
          魯 太太,請您不必往下說,我都明白了。
          繁 (追一步)四鳳比我的孩子大,四鳳又是很聰明的女孩子,這種情形--
          魯 (不喜歡繁漪的曖昧的口氣)我的女兒,我總相信是個懂事,明白大體的孩子。我向來不愿意她到大公館幫人,可是我信得過,我的女兒就幫這兒兩年,她總不 會做出一點糊涂事的。
          繁 魯奶奶,我也知道四鳳是個明白的孩子,不過有了這種不幸的情形,我的意思,是非常容易叫人發生誤會的。
          魯 (嘆氣)今天我到這兒來是萬沒想到的事,回頭我就預備把她帶走,現在我就請太太準了她的長假。
          繁 哦,哦,--如果你以為這樣辦好,我也覺得很妥當的,不過有一層,我怕,我的孩子有點傻氣,他還是會找到你家里見四鳳的。
          魯 您放心。我后悔得很,我不該把這個孩子一個人交給她的父親管的,明天,我準離開此地,我會遠遠地帶她走,不會見著周家的人。太太,我想現在帶著我的女兒走。
          繁 那么,也好?;仡^我叫帳房把工錢算出來。她自己的東西我可以派人送去,我有一箱子舊衣服,也可以帶去,留著她以後在家里穿。
          魯 (自語)鳳兒,我的可憐的孩子?。ㄗ谏嘲l上,落淚)天哪。
          繁 (走到魯媽面前)不要傷心,魯奶奶。如果錢上有什么問題,盡管到我這兒來,一定有辦法。好好地帶她回去,有你這樣一個母親教育她,自然比這兒好的。
          [樸園由書房上。
          樸 繁漪?。ǚ变籼ь^。魯媽站起,忙躲在一旁,神色*大變,觀察他。)你怎么還不去?
          繁 (故意地)上哪兒?
          樸 克大夫在等你,你不知道么?
          繁 克大夫,誰是克大夫?
          樸 跟你從前看病的克大夫。
          繁 我的藥喝夠了,我不預備在喝了。
          樸 那么你的病……
          繁 我沒有病。
          樸 (忍耐)克大夫是我在德國的好朋友,對于婦科很有研究。你的神經有點失常,他一定治得好。
          繁 誰說我的神經失常?你們為什么這樣咒我?我沒有病,我沒有病,我告訴你,我沒有??!
          樸 (冷酷地)你當著人這樣胡喊亂鬧,你自己有病,偏偏要諱病忌醫,不肯叫醫生治,這不就是神經上的病態么?
          繁 哼,我假若是有病,也不是醫生治得好的。(向飯廳門走)
          樸 (大聲喊)站??!你上哪兒去?
          繁 (不在意地)到樓上去。
          樸 (命令地)你應當聽話。
          繁 (好像不明白地)哦?。ㄍ?,不經意地打量他)你看你?。饴曅陕暎┠愫喼苯形蚁胄?。(輕蔑地笑)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樣一個人啦?。ㄓ执笮?,由飯廳跑下,重重地關上門。)
          樸 來人!
          [仆人上。
          仆人 老爺!
          樸 太太現在在樓上。你叫大少爺陪著克大夫到樓上去跟太太看病。
          仆人 是,老爺。
          樸 你告訴大少爺,太太現在神經病很重,叫他小心點,叫樓上老媽子好好地看著太太。
          仆人 是,老爺。
          樸 還有,叫大少爺告訴克大夫,說我有點累,不陪他了。
          仆人 是,老爺。
          [仆人下。樸園點著一枝呂宋煙,看見桌上的雨衣。
          樸 (向魯媽)這是太太找出來的雨衣嗎?
          魯 (看著他)大概是的。
          樸 (拿起看看)不對,不對,這都是新的。我要我的舊雨衣,你回頭跟太太說。
          魯 嗯。
          樸 (看她不走)你不知道這間房子底下人不準隨便進來么?
          魯 (看著他)不知道,老爺。
          樸 你是新來的下人?
          魯 不是的,我找我的女兒來的。
          樸 你的女兒?
          魯 四鳳是我的女兒。
          樸 那你走錯屋子了。
          魯 哦。--老爺沒有事了?
          樸 (指窗)窗戶誰叫打開的?
          魯 哦。(很自然地走到窗戶,關上窗戶,慢慢地走向中門。)
          樸 (看她關好窗門,忽然覺得她很奇怪)你站一站,(魯媽停)你--你貴姓?
          魯 我姓魯。
          樸 姓魯。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。
          魯 對了,我不是,我是江蘇的。
          樸 你好像有點無錫口音。
          魯 我自小就在無錫長大的。
          樸 (沉思)無錫?嗯,無錫(忽而)你在無錫是什么時候?
          魯 光緒二十年,離現在有三十多年了。
          樸 哦,三十年前你在無錫?
          魯 是的,三十多年前呢,那時候我記得我們還沒有用洋火呢。
          樸 (沉思)三十多年前,是的,很遠啦,我想想,我大概是二十多歲的時候。那時候我還在無錫呢。
          魯 老爺是那個地方的人?
          樸 嗯,(沉吟)無錫是個好地方。
          魯 哦,好地方。
          樸 你三十年前在無錫么?
          魯 是,老爺。
          樸 三十年前,在無錫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--
          魯 哦。
          樸 你知道么?
          魯 也許記得,不知道老爺說的是哪一件?
          樸 哦,很遠的,提起來大家都忘了。
          魯 說不定,也許記得的。
          樸 我問過許多那個時候到過無錫的人,我想打聽打聽??墒悄貍€時候在無錫的人,到現在不是老了就是死了,活著的多半是不知道的,或者忘了。
          魯 如若老爺想打聽的話,無論什么事,無錫那邊我還有認識的人,雖然許久不通音信,托他們打聽點事情總還可以的。
          樸 我派人到無錫打聽過。--不過也許湊巧你會知道。三十年前在無錫有一家姓梅的。
          魯 姓梅的?
          樸 梅家的一個年輕小姐,很賢慧,也很規矩,有一天夜里,忽然地投水死了,后來,后來,--你知道么?
          魯 不敢說。
          樸 哦。
          魯 我倒認識一個年輕的姑娘姓梅的。
          樸 哦?你說說看。
          魯 可是她不是小姐,她也不賢慧,并且聽說是不大規矩的。
          樸 也許,也許你弄錯了,不過你不妨說說看。
          魯 這個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,可是不是一個,她手里抱著一個剛生下三天的男孩。聽人說她生前是不規矩的。
          樸 (苦痛)哦!
          魯 這是個下等人,不很守本分的。聽說她跟那時周公館的少爺有點不清白,生了兩個兒子。生了第二個,才過三天,忽然周少爺不要了她,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館,剛生的孩子抱在懷里,在年三十夜里投河死的。
          樸 (汗涔涔地)哦。
          魯 她不是小姐,她是無錫周公館梅媽的女兒,她叫侍萍。
          樸 (抬起頭來)你姓什么?
          魯 我姓魯,老爺。
          樸 (喘出一口氣,沉思地)侍萍,侍萍,對了。這個女孩子的首,說是有一個窮人見著埋了。你可以打聽得她的墳在哪兒么?
          魯 老爺問這些閑事干什么?
          樸 這個人跟我們有點親戚。
          魯 親戚?
          樸 嗯,--我們想把她的墳墓修一修。
          魯 哦--那用不著了。
          樸 怎么?
          魯 這個人現在還活著。
          樸 (驚愕)什么?
          魯 她沒有死。
          樸 她還在?不會吧?我看見她河邊上的衣服,里面有她的絕命書。
          魯 不過她被一個慈善的人救活了。
          樸 哦,救活啦?
          魯 以後無錫的人是沒見著她,以為她那夜晚死了。
          樸 那么,她呢?
          魯 一個人在外鄉活著。
          樸 那個小孩呢?
          魯 也活著。
          樸 (忽然立起)你是誰?
          魯 我是這兒四鳳的媽,老爺。
          樸 哦。
          魯 她現在老了,嫁給一個下等人,又生了個女孩,境況很不好。
          樸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?
          魯 我前幾天還見著她!
          樸 什么?她就在這兒?此地?
          魯 嗯,就在此地。
          樸 哦!
          魯 老爺,你想見一見她么?
          樸 不,不,謝謝你。
          魯 她的命很苦。離開了周家,周家少爺就娶了一位有錢有門第的小姐。她一個單身人,無親無故,帶著一個孩子在外鄉什么事都做,討飯,縫衣服,當老媽,在學校里伺候人。
          樸 她為什么不再找到周家?
          魯 大概她是不愿意吧?為著她自己的孩子,她嫁過兩次。
          樸 以後她又嫁過兩次?
          魯 嗯,都是很下等的人。她遇人都很不如意,老爺想幫一幫她么?
          樸 好,你先下去。讓我想一想。
          魯 老爺,沒有事了?(望著樸園,眼淚要涌出)老爺,您那雨衣,我怎么說?
          樸 你去告訴四鳳,叫她把我樟木箱子里那件舊雨衣拿出來,順便把那箱子里的幾件舊襯衣也撿出來。
          魯 舊襯衣?
          樸 你告訴她在我那頂老的箱子里,紡綢的襯衣,沒有領子的。
          魯 老爺那種紡綢襯衣不是一共有五件?您要哪一件?
          樸 要哪一件?
          魯 不是有一件,在右袖襟上有個燒破的窟窿,后來用絲線繡成一朵梅花補上的?還有一件,--
          樸 (驚愕)梅花?
          魯 還有一件綢襯衣,左袖襟也繡著一朵梅花,旁邊還繡著一個萍字。還有一件,--
          樸 (徐徐立起)哦,你,你,你是--
          魯 我是從前伺候過老爺的下人。
          樸 哦,侍萍?。ǖ吐暎┰趺?,是你?
          魯 你自然想不到,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會老得連你都不認識了。
          樸 你--侍萍?(不覺地望望柜上的相片,又望魯媽。)
          魯 樸園,你找侍萍么?侍萍在這兒。
          樸 (忽然嚴厲地)你來干什么?
          魯 不是我要來的。
          樸 誰指使你來的?
          魯 (悲憤)命!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。
          樸 (冷冷地)三十年的工夫你還是找到這兒來了。
          魯 (憤怨)我沒有找你,我沒有找你,我以為你早死了。我今天沒想到到這兒來,這是天要我在這兒又碰見你。
          樸 你可以冷靜點?,F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,如果你覺得心里有委屈,這么大年級,我們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。
          魯 哭?哼,我的眼淚早哭干了,我沒有委屈,我有的是恨,是悔,是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。你大概已經忘了你做的事了!三十年前,過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個兒子才三天,你為了要趕緊娶那位有錢有門第的小姐,你們逼著我冒著大雪出去,要我離開你們周家的門。
          樸 從前的恩怨, 過了幾十年,又何必再提呢?
          魯 那是因為周大少爺一帆風順,現在也是社會上的好人物??墒亲詮奈冶荒銈兗亿s出來以後,我沒有死成,我把我的母親可給氣死了,我親生的兩個孩子你們家里逼著我留在你們家里。
          樸 你的第二個孩子你不是已經抱走了么?
          魯 那是你們老太太看著孩子快死了,才叫我抱走的。(自語)哦,天哪,我覺得我像在做夢。
          樸 我看過去的事不必再提起來吧。
          魯 我要提,我要提,我悶了三十年了!你結了婚,就搬了家,我以為這一輩子也見不著你了;誰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個個命定要跑到周家來,又做我從前在你們家做過的事。
          樸 怪不得四鳳這樣像你。
          魯 我伺候你,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爺們。這是我的報應,我的報應。
          樸 你靜一靜。把腦子放清醒點。你不要以為我的心是死了,你以為一個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是就會忘了么?你看這些家俱都是你從前頂喜歡的動向,多少年我總是留著,為著紀念你。
          魯 (低頭)哦。
          樸 你的生日--四月十八--每年我總記得。一切都照著你是正式嫁過周家的人看,甚至于你因為生萍兒,受了病,總要關窗戶,這些習慣我都保留著,為的是不忘你,禰補我
          的罪過。
          魯 (嘆一口氣)現在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,這些傻話請你不必說了。
          樸 那更好了。那么我見可以明明白白地談一談。
          魯 不過我覺得沒有什么可談的。
          樸 話很多。我看你的性*情好像沒有大改,--魯貴像是個很不老實的人。
          魯 你不明白。他永遠不會知道的。
          樸 那雙方面都好。再有,我要問你的,你自己帶走的兒子在哪兒?
          魯 他在你的礦上做工。
          樸 我問,他現在在哪兒?
          魯 就在門房等著見你呢。
          樸 什么?魯大海?他!我的兒子?
          魯 他的腳趾頭因為你的不小心,現在還是少一個的。
          樸 (冷笑)這么說,我自己的骨肉在礦上鼓勵罷工,反對我!
          魯 他跟你現在完完全全是兩樣的人。
          樸 (沉靜)他還是我的兒子。
          魯 你不要以為他還會認你做父親。
          樸 (忽然)好!痛痛快快地!你現在要多少錢吧?
          魯 什么?
          樸 留著你養老。
          魯 (苦笑)哼,你還以為我是故意來敲詐你,才來的么?
          樸 也好,我們暫且不提這一層。那么,我先說我的意思。你聽著,魯貴我現在要辭退的,四鳳也要回家。不過--
          魯 你不要怕,你以為我會用這種關系來敲詐你么?你放心,我不會的。大后天我就會帶四鳳回到我原來的地方。這是一場夢,這地方我絕對不會再住下去。
          樸 好得很,那么一切路費,用費,都歸我擔負。
          魯 什么?
          樸 這于我的心也安一點。
          魯 你?(笑)三十年我一個人都過了,現在我反而要你的錢?
          樸 好,好,好,那么你現在要什么?
          魯 (停一停)我,我要點東西。
          樸 什么?說吧?
          魯 (淚滿眼)我--我只要見見我的萍兒。
          樸 你想見他?
          魯 嗯,他在哪兒?
          樸 他現在在樓上陪著他的母親看病。我叫他,他就可以下來見你。不過是--
          魯 不過是什么?
          樸 他很大了。
          魯 (追憶)他大概是二十八了吧?我記得他比大海只大一歲。
          樸 并且他以為他母親早就死了的。
          魯 哦,你以為我會哭哭啼啼地叫他認母親么?我不會那么傻的。我難道不知道這樣的母親只給自己的兒子丟人么?我明白他的地位,他的教育,不容他承認這樣的母 親。這些年我也學乖了,我只想看看他,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。你不要怕,我就是告訴他,白白地增加他的煩惱,他自己也不愿意認我的。
          樸 那么,我們就這樣解決了。我叫他下來,你看一看他,以後魯家的人永遠不許再到周家來。
          魯 好,希望這一生不至于再見你。
          樸 (由衣內取出皮夾的支票簽好)很好,這一張五千塊錢的支票,你可以先拿去用。算是擬補我一點罪過。
          魯 (接過支票)謝謝你。(慢慢撕碎支票)
          樸 侍萍。
          魯 我這些年的苦不是你那錢就算得清的。
          樸 可是你--
          [外面爭吵聲。魯大海的聲音:"放開我,我要進去。"三四個男仆聲:"不成 ,不成,老爺睡覺呢。"門外有男仆等與大海的掙扎聲。
          樸 (走至中門)來人?。ㄆ腿擞芍虚T進)誰在吵?
          仆人 就是那個工人魯大海!他不講理,非見老爺不可。
          樸 哦。(沉吟)那你叫他進來吧。等一等,叫人到樓上請大少爺下樓,我有話問他。
          仆人 是,老爺。
          [仆人由中門下。
          樸 (向魯媽)侍萍,你不要太固執。這一點錢你不收下,將來你會后悔的。
          魯 (望著他,一句話也不說。)
          [仆人領著大海進,大海站在左邊,三四仆人立一旁。
          大 (見魯媽)媽,您還在這兒?
          樸 (打量魯大海)你叫什么名字?
          大 (大笑)董事長,您不要向我擺架子,您難道不知道我是誰么?
          樸 你?我只知道你是罷工鬧得最兇的工人代表。
          大 對了,一點兒也不錯,所以才來拜望拜望您。
          樸 你有什么事吧?
          大 董事長當然知道我是為什么來的。
          樸 (搖頭)我不知道。
          大 我們老遠從礦上來,今天我又在您府上大門房里從早上六點鐘一直等到現在,我就是要問問董事長,對于我么工人的條件,究竟是允許不允許?
          樸 哦,那么--那么,那三個代表呢?
          大 我跟你說吧,他們現在正在聯絡旁的工會呢。
          樸 哦,--他們沒告訴旁的事情么?
          大 告訴不告訴于你沒有關系。--我問你,你的意思,忽而軟,忽而硬,究竟是怎么回子?
          [周萍由飯廳上,見有人,即想退回。
          樸 (看萍)不要走,萍兒?。ㄒ曯攱?,魯媽知萍為其子,眼淚汪汪地望著他。)
          萍 是,爸爸。
          樸 (指身側)萍兒,你站在這兒。(向大海)你這么只憑意氣是不能交涉事情的。
          大 哼,你們的手段,我都明白。你們這樣拖延時候不就是想去花錢收買少數不要臉的敗類,暫時把我們騙在這兒。
          樸 你的見地也不是沒有道理。
          大 可是你完全錯了。我們這次罷工是有結的,有組織的。我們代表這次來并不是來求你們。你聽清楚,不求你們。你們允許就允許;不允許,我們一直罷工到底,我們知道你們不到兩個月整個地就要關門的。
          樸 你以為你們那些代表們,那些領袖們都可靠嗎?
          大 至少比你們只認識洋錢的結合要可靠得多。
          樸 那么我給你一件東西看。
          [樸園在桌上找電報,仆人遞給他;此時周沖偷偷由左書房進,在旁偷聽。
          樸 (給大海電報)這是昨天從礦上來的電報。
          大 (拿過去看)什么?他們又上工了。(放下電報)不會,不會。
          樸 礦上的工人已經在昨天早上復工,你當代表的反而不知道么?
          大 (驚,怒)怎么礦上警察開打死三十個工人就白打了么?(又看電報,忽然笑起來)哼,這是假的。你們自己假作的電報來離間我們的。(笑)哼,你們這種卑鄙無賴的行為!
          萍 (忍不?。┠闶钦l?敢在這兒胡說?
          樸 萍兒!沒有你的話。(低聲向大海)你就這樣相信你那同來的代表么?
          大 你不用多說,我明白你這些話的用意。
          樸 好,那我把那復工的合同給你瞧瞧。
          大 (笑)你不要騙小孩子,復工的合同沒有我們代表的簽字是不生效力的。
          樸 哦,(向仆)合同?。ㄆ陀勺郎夏煤贤f他)你看,這是他們三個人簽字的合同。
          大 (看合同)什么?(慢慢地,低聲)他們三個人簽了字。他們怎么會不告訴我就簽了字呢?他們就這樣把我不理啦?
          樸 對了,傻小子,沒有經驗只會胡喊是不成的。
          大 那三個代表呢?
          樸 昨天晚車就回去了。
          大 (如夢初醒)他們三個就騙了我了,這三個沒有骨頭的東西,他們就把礦上的工人們賣了。哼,你們這些不要臉的董事長,你們的錢這次又靈了。
          萍 (怒)你混帳!
          樸 不許多說話。(回頭向大海)魯大海,你現在沒有資格跟我說話--礦上已經把你開除了。
          大 開除了?
          沖 爸爸,這是不公平的。
          樸 (向沖)你少多嘴,出去?。_由中門走下)
          大 哦,好,好,(切齒)你的手段我早就領教過,只要你能弄錢,你什么都做得出來。
          你叫警察殺了礦上許多工人,你還--
          樸 你胡說!
          魯 (至大海前)別說了,走吧。
          大 哼,你的來歷我都知道,你從前在哈爾濱包修江橋,故意在叫江堤出險--

          樸 (低聲)下去!
          [仆人等啦他,說"走!走!"
          大 (對仆人)你們這些混帳東西,放開我。我要說,你故意淹死了二千二百個小工,每一個小工的性*命你扣三百塊錢!姓周的,你發的是絕子絕孫的昧心財!你現在還--
          萍 (忍不住氣,走到大海面前,重重地大他兩個嘴巴。)你這種混帳東西?。ù蠛A⒖桃€手,倒是被周宅的仆人們拉住。)打他。
          大 (向萍高聲)你,你(正要罵,仆人一起打大海。大海頭流血。魯媽哭喊著護大海。 )
          樸 (厲聲)不要打人?。ㄆ腿藗兺V勾虼蠛?,仍拉著大海的手。)
          大 放開我,你們這一群強盜!
          萍 (向仆人)把他拉下去。
          魯 (大哭起來)哦,這真是一群強盜?。ㄗ咧疗记?,咽)你是萍,--憑,--憑什么打我的兒子?
          萍 你是誰?
          魯 我是你的--你打的這個人的媽。
          大 媽,別理這東西,您小心吃了他們的虧。
          魯 (呆呆地看著萍的臉,忽而又大哭起來)大海,走吧,我們走吧。(抱著大海受傷的頭哭。)
          萍 (過意不去地)父親。
          樸 你太魯莽了。
          萍 可是這個人不應該亂侮辱父親的名譽啊。
          [半晌。
          樸 克大夫給你母親看過了么?
          萍 看完了,沒有什么。
          樸 哦,(沉吟,忽然)來人!
          [仆人由中門上。
          樸 你告訴太太,叫她把魯貴跟四鳳的工錢算清楚,我已經把他們辭了。
          仆人 是,老爺。
          萍 怎么?他們兩個怎么樣了?
          樸 你不知道剛才這個工人也姓魯,他就是四鳳的哥哥么?
          萍 哦,這個人就是四鳳的哥哥?不過,爸爸--
          樸 (向下人)跟太太說,叫帳房跟魯貴同四鳳多算兩個月的工錢,叫他們今天就去。去吧。
          [仆人由飯廳下。
          萍 爸爸,不過四鳳同魯貴在家里都很好。很忠誠的。
          樸 哦,(呵欠)我很累了。我預備到書房歇一下。你叫他們送一碗濃一點的普洱茶來。
          萍 是,爸爸。
          [樸園由書房下。
          萍 (嘆一口氣)嗨?。庇芍虚T下,沖適由中門上。)
          沖 (著急地)哥哥,四鳳呢?
          萍 我不知道。
          沖 是父親要辭退四鳳么?
          萍 嗯,還有魯貴。
          沖 即使她的哥哥得罪了父親,我們不是把人家打了么?為什么欺負這么一個女孩子干什么?
          萍 你可問父親去。
          沖 這太不講理了。
          萍 我也這樣想。
          沖 父親在哪兒?
          萍 在書房里。
          [沖走至書房,萍在屋里踱來踱去。四鳳由中門走進,顏色*蒼白,淚還垂在眼角。
          萍 (忙走至四鳳前)四鳳,我對不起你,我實在不認識他。
          四 (用手搖一搖,滿腹說不出的話。)
          萍 可是你哥哥也不應該那樣亂說話。
          四 不必提了,錯得很。(即向飯廳去)
          萍 你干什么去?
          四 我收拾我自己的東西去。再見吧,明天你走,我怕不能見你了。
          萍 不,你不要去。(攔住她)
          四 不,不,你放開我。你不知道我們已經叫你們辭了么?
          萍 (難過)鳳,你--你饒恕我么?
          四 不,你不要這樣。我并不怨你,我知道早晚是有這么一天的,不過,今天晚上你千萬不要來找我。
          萍 可是,以後呢?
          四 那--再說吧!
          萍 不,四鳳,我要見你,今天晚上,我一定要見你,我有許多話要同你說。四鳳,你… …
          四 不,無論如何,你不要來。
          萍 那你想旁的法子來見我。
          四 沒有旁的法子。你難道看不出這是什么情形么?
          萍 要這樣,我是一定要來的。
          四 不,不,你不要胡鬧,你千萬不……
          [繁漪由飯廳上。
          四 哦,太太。
          繁 你們在那而?。。ㄏ蛩镍P)等一回,你的父親叫電燈匠就回來。什么東西,我可以交給他帶回去。也許我派人跟你送去--你家住在什么地方?
          四 杏花巷十號。
          繁 你不要難過,沒事可以常來找我。送你的衣服,我回頭叫人送到你那里去。是杏花巷十號吧?
          四 是,謝謝太太。
          [魯媽在外面叫"四鳳!四鳳!"
          四 媽,我在這兒。
          [魯媽由中門上。
          魯 四鳳,收拾收拾零碎的東西,我們先走吧??煜麓笥炅?。
          [風聲,雷聲漸起。
          四 是,媽媽。
          魯 (向繁漪)太太,我們走了。(向四鳳)四鳳,你跟太太謝謝。
          四 (向太太請安)太太,謝謝?。ê?/span>著眼淚看萍,萍緩緩地轉過頭去。)
          [魯媽與四鳳由中門下,風雷聲更大。
          繁 萍,你剛才同四鳳說的什么?
          萍 你沒有權利問。
          繁 萍,你不要以為她會了解你。
          萍 這是什么意思?
          繁 你不要再騙我,我問你,你說要到哪兒去?
          萍 用不著你問。請你自己放尊重一點。
          繁 你說,你今天晚上預備上哪兒去?
          萍 我--(突然)我找她。你怎么樣?
          繁 (恫嚇地)你知道她是誰,你是誰么?
          萍 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我現在真喜歡她,她也喜歡我。過去這些日子,我知道你早明白的很,現在你既然愿意說破,我當然不必瞞你。
          繁 你受過這樣高等教育的人現在同這么一個底下人的女兒,這是一個下等女人--
          萍 (爆烈)你胡說!你不配說她下等,你不配,她不像你,她--
          繁 (冷笑)小心,小心!你不要把一個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,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。
          萍 我已經打算好了。
          繁 好,你去吧!小心,現在(望窗外,自語,暗示著惡兆地)風暴就要起來了!
          萍 (領悟地)謝謝你,我知道。
          [樸園由書房上。
          樸 你們在這兒說什么?
          萍 我正跟母親說剛才的事呢。
          樸 他們走了么?
          繁 走了。
          樸 繁漪,沖兒又叫我說哭了,你叫他出來,安慰安慰他。
          繁 (走到書房門口)沖兒!沖兒?。ú宦犚娎锩娲饝穆曇?,便走進去。)
          [外面風雷聲大作。
          樸 (走到窗前望外面,風聲甚烈,花盆落地大碎的聲音。)萍兒,花盆叫大風吹倒了,
          你叫下人快把這窗關上。大概是暴風雨就要下來了。
          萍 是,爸爸?。ㄓ芍虚T下)
          [樸園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的閃電。

          幕落。
           

  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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